撒種、沃水與成長／黃春生牧師

一、牧者會來去，基督永遠同在
保羅說：「亞波羅算甚麼？保羅算甚麼？無非是執事，照主所賜給他們各人的，引導你們相信。」「執事」原文是 διάκονος（diakonos），就是僕人、服事者、受差遣完成使命的人。保羅與亞波羅不是信仰明星，也不是教會品牌，他們只是上帝的僕人。若教會把信仰建立在某一位牧者身上，牧者離開，教會就容易失去方向；若教會把安全感建立在某段「黃金歲月」，環境改變時，教會就會陷入懷舊。親愛的弟兄姊妹，牧師會來，也會離開；長老會交棒，執事會更替，同工會轉換崗位，我們所愛的兄姐也有一天會回到天家。但是基督沒有離開。我們的信仰不是「什麼都不會失去」，而是「即使有所失去，基督仍然同在」。不是「未來都不會改變」，而是「即使改變，上主仍然掌權」。也不是「我們一定可以回到從前」，而是相信「上主會帶領我們走向新的時代」。

二、撒種、沃水不同，卻同屬一個使命
保羅接著說：「我栽種，亞波羅沃水，獨獨上帝互伊大欉。」這幅圖畫非常美。
栽種的人把種子埋進土裡，一開始看不到成果；沃水的人繼續照顧，給它水分、空間與時間，讓生命慢慢成長。保羅是開拓者，亞波羅是教導者。兩人恩賜不同、風格不同、角色不同，卻不是競爭者，而是同工。牧者交接也是如此。有的牧者重視開拓，有的重視牧養；有的擅長講道，有的擅長組織；有的深耕關懷，有的推動社會與公共見證。有的像春雨，細細滋潤；有的像鋤頭，翻土鬆土；有的像路標，指出新的方向。上帝國的奧祕就在這裡：不一樣，卻可以在基督裡合一。台語有一個很美的詞：「牽成」。教會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，而是大家彼此牽成。牧者牽成會友，會友也牽成牧者；長輩牽成年輕人，年輕人也用新的眼光牽成教會。

我自己就是被重新教會牽成的牧者。二十七年前，我還是傳道師，在雲林馬光教會服事。那時我正在尋求：究竟要出國讀書，還是進入牧會？一個禮拜六晚上，我向上主祈禱：「如果有教會先打電話邀請我，我就把它當作祢給我的呼召。」沒想到隔天主日禮拜後，我就接到重新教會仁堅長老的電話，表示小會希望邀請我來服事。當天傍晚，我又接到母會台北大安教會羅聯昇牧師的電話，也邀請我回母會擔任教育牧師。兩間教會竟然在同一個主日召開小會邀請我！後來我向羅牧師說明自己的祈禱與尋求，他祝福我說：「無論結果如何，母會隨時歡迎你回來。」就這樣，上主帶領我來到重新教會。現在回頭看，我更加明白：有人撒種，有人沃水；我們的一生，也是在許多人的牽成中成長。

三、真正使教會成長的是上主
保羅說：「獨獨上帝互伊大欉。」這是整段經文的中心。原文的動詞具有持續的意味：不只是上主「曾經」使教會成長，而是上主一直在使它成長。Gordon Fee指出，保羅不是否定人的服事，而是拒絕把服事者偶像化。人的工作重要，卻不是生命的源頭。真正使種子破土、發芽、長葉、結果的是上主。因此，我們可以感謝過去的牧者，也可以期待未來的牧者，卻不能把教會所有的責任與盼望都放在某一位牧者身上。一間成熟的教會，不是沒有眼淚，而是在流淚中仍然敬拜；不是沒有不捨，而是在不捨中仍然祝福；不是沒有不同意見，而是在不同意見中仍然彼此相愛。

四、在風雨中彼此牽成
我在重新教會服事十六年，最深的記憶之一，就是我們如何在風雨中彼此牽成。2000年9月3日，我在重新教會封牧就任。隔天，地主就來找我，開口告訴我：「教會侵占我們的土地，你是新來的牧師，趕快拆屋還地。」那時我就知道，上主託付我的使命之一，是要處理教會土地問題。後來我們先購買教育館，並在設教五十週年時命名為「禧年館」。但是教會原有土地的問題仍然存在。2007年，小會為是否重新購買土地產生不同意見。有人認為，當年明明已經付過錢，為什麼還要再買一次？也有人認為法律追訴期已過，若不處理，教會未來可能失去保障。大家爭論時，我閉上眼睛祈禱。就在祈禱中，一句話清楚浮現在心裡：「買地保厝殼。」

我請長老們安靜，把這個領受分享出來。很奇妙，原本不同的意見逐漸形成共識。後來會員和會全數通過購地案。對當時的重新教會而言，先買禧年館，又買土地，要承擔數千萬元的貸款，非常不容易。我們許多兄姐都是「手面趁吃」的做事人。但是大家一點一滴奉獻、彼此扶持，最後不但完成還款，還累積了建堂基金。這就是「牽成」。

後來上主呼召我到濟南教會，又面對兩億四千多萬元的教會改建工程，也在幾年內完成奉獻。除此之外，我們關懷政治受難者、香港離散與流亡的手足，也關心中國受壓迫的教會。因為上主呼召教會，只是保存自己，而是成為基督的手，在世界中行公義、好憐憫，促進上帝國。台灣教會也是如此。我們不是在安逸中成長的。許多教會走過貧窮、殖民統治、戰後動盪、威權統治、白色恐怖與社會變遷。有人在戒嚴時代勇敢講真理；有人開放教會，讓受苦的人有躲雨的地方；有人探訪病人、照顧弱勢；有人在街頭、校園與社區為民主、自由、人權發聲。更多無名信徒，沒有站在講台上，卻在廚房、主日學、聖歌隊、探訪與祈禱中忠心服事幾十年。有人栽種，有人沃水。有人留下名字，有人沒有留下名字。有人被歷史記得，有人只被上主記得。但教會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。

教會很像台灣山坡上的竹林。颱風來時，竹子會彎下去，風過之後又站起來。它不是靠某一根竹子英雄式地抵抗強風，而是整片竹林彼此連結。教會也是如此。我們不是沒有風雨，而是在風雨中學會彼此撐傘；不是沒有眼淚，而是在眼淚中學會唱詩；不是沒有傷痕，而是在傷痕中見證復活的基督。

五、你們是上主所耕種的田地
保羅最後說：「阮是上帝的同著磨的；恁是上帝所作的園，上帝所起的厝。」這裡有兩個圖像：田園與房屋。田園需要時間。不能今天撒種，明天就要求收成。信仰生命需要忍耐、照顧、修剪與等待。房屋則需要根基。若根基不是基督，再漂亮的建築也站立不住；若根基是基督，即使風吹雨打，仍然能夠站立。

所以今天我要對重新教會說：
你們不是某一位牧者的成果，你們是上主的田園。
你們不是某一個時代的紀念碑，你們是上主正在建造的房屋。
你們不是被牧者交接的不安困住的群體，你們是被聖靈呼召、更新、差遣的教會。
未來，當有人懷念過去，不要嘲笑他太感性，陪他一起感謝；當有人期待改變，不要急著說他不尊重傳統，聽聽上主是否正在開新路；當有人感到不安，不要責備他信心不夠，陪他一起祈禱；當有人願意承擔服事，不要讓他孤單，要一起牽成他。因為教會最深的合一，不是每個人的想法都一樣，而是我們都同屬基督。

結語：忠心交棒，彼此牽成
親愛的弟兄姊妹，十一年前，我在這裡與大家同行；今天重新回來，不是要大家回到十一年前，而是和大家一起仰望那位過去、現在、未來都與我們同在的主。
保羅栽種，亞波羅沃水，但是使人成長的是上主。過去的牧者有不同恩賜，都曾在上帝的家忠心服事；未來的牧者也會帶著他的恩賜而來。但是上主不只呼召牧師，也呼召長老、執事、同工、青年、長輩、兒童以及每一位信徒。

有人栽種，有人沃水；有人守望，有人安慰；有人說真話，有人扶起跌倒的人；有人在暗夜中點燈。每一個人都重要。願重新教會在牧者交接的時刻，不是失去方向，而是重新確認方向；不是彼此比較，而是彼此牽成；不是停留在懷舊，而是帶著感恩前行；不是害怕未來，而是相信上主今天仍然在我們當中工作。

願你們成為一間有根的教會--根扎在基督裡。
願你們成為一間有愛的教會--彼此扶持、彼此成全。
願你們成為一間有使命的教會--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行公義、好憐憫，謙卑與上主同行。栽種的人有福，沃水的人有福，守望的人有福，忠心交棒的人有福，
彼此牽成的人有福。因為真正使教會成長的，不是我們自己，乃是永活的上主。阿們。